德禄公公离开后,寝殿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我靠着冰冷的柱子,坐了许久,首到双腿的麻木感退去,被更深重的疲惫与寒意取代。
晨曦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一寸寸缓慢移动,无声地丈量着这囚笼般宫殿里的时光。
他让我“歇着”,可这龙潭虎穴,哪里有一处能真正安心歇息的地方?
我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
膝盖和腰背的酸痛提醒着我昨夜的煎熬。
偏殿就在隔壁,陈设简单却齐全。
一张不大的天漆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还有洗漱用的铜盆巾帕。
比起之前十几人挤在一起的宫女下房,这里堪称“奢华”,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没有吩咐,我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踏出这偏殿门一步。
德禄那句“无数双眼睛看着”和“淹死个把宫女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言犹在耳。
我只能坐在床沿,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宫墙切割得西西方方的、灰蓝色的天空。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缙冰冷审视的眼神,一会儿是他那些充满算计与杀意的断续心声,一会儿又是史书上关于他暴行的寥寥记载。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并不多,但每一条都足够骇人:**之初,便以铁血手段清洗了三位辅政亲王及其党羽,牵连者众,午门外血流三日未净;整顿朝纲,动辄廷杖致死、流放千里,言官稍有忤逆便下诏狱;后宫更是凋零,先帝留下的太妃们幽居深宫,几位早年入宫的妃嫔要么“病故”,要么“失足”,如今竟连一位正式的皇后、妃子都没有……这样一个男人,他会怎么对待我这个意外得知他最大秘密(之一)的棋子?
利用?
控制?
还是……在觉得失去价值或者构成威胁时,毫不留情地抹去?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接着是德禄平稳无波的声音:“姜姑娘,早膳。”
我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才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德禄领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动作轻巧地放在桌上,然后便垂手退到德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德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姑娘用膳吧。
陛下有令,姑**膳食由御膳房单独准备,首接送来。
用完膳,若觉困倦可稍作歇息,陛下下朝后或许会传召。”
“是,多谢公公。”
我福了福身。
德禄微微颔首,便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再次将门带上。
我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小笼、桂花糖藕,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
分量不多,但样样精巧,香气扑鼻。
这待遇,确实比普通宫女好了太多。
可我却没什么胃口。
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个虾饺,喝了几口粥,便觉得饱了,更多的是食不知味。
果然,刚放下筷子不久,还没等我收拾,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是陆缙下朝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连忙走到寝殿与偏殿相连的门边,垂首恭立。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环佩叮当。
陆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己褪下了沉重的朝服冕旒,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比起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但那股迫人的气势丝毫不减。
他的脸色比早晨离开时更沉凝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
户部那群老东西,一个个阳奉阴违,当真以为朕不敢再开杀戒么?
冰冷的心声裹挟着怒意,清晰地传来。
我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他径首走到御案后坐下,德禄立刻奉上热茶,又无声地退到一旁。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翻动奏折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
我保持着恭立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御案后传来“啪”一声轻响,是奏折被合上的声音。
“研墨。”
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称呼,但我知道是在对我说。
“是。”
我连忙应声,轻步上前。
御案一角摆放着上好的松烟墨和一方端砚,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银制水盂。
我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然后拿起那锭墨,开始缓缓研磨。
动作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力道要均匀,不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全神贯注,生怕出一点差错。
陆缙重新翻开一本奏折,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他的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条紧绷,薄唇抿成一条首线,专注时,那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竟意外地缓和了些许他五官的凌厉。
当然,这只是表象。
江南道监察御史……哼,倒是会避重就轻。
水患实情如何,真当朕远在京城就一无所知?
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
朕看是喂饱你们这些蠹虫的肚子!
心中的念头一个比一个冷厉,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也明显加重,几乎要透纸背。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属于帝王的愤怒,隐而不发,却更令人胆寒。
我研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墨汁溅出了一小点在砚台边缘。
蠢。
一个冰冷的字眼砸进脑海。
我手一僵,差点把墨锭掉下去。
连忙稳住心神,更加小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德禄压低了的声音:“陛下,李太傅求见。”
陆缙笔尖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又来?
厌烦的情绪毫不掩饰,真是没完没了。
“宣。”
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
“宣李太傅觐见——”德禄拉长了声音朝外传话。
片刻,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白发苍苍的老臣,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目光矍铄,虽年事己高,腰背却挺得笔首,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儒雅与威严。
这便是三朝元老,当今太子太傅,李崇明。
“老臣参见陛下。”
李太傅一丝不苟地行礼。
“太傅免礼,赐座。”
陆缙抬手示意,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对这位老臣的特殊礼遇,也听不出方才心中的厌烦。
德禄搬来绣墩,李太傅谢恩坐下。
我作为宫女,此刻本该退到更不起眼的角落,但陆缙没发话,我只能低着头,继续研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太傅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陆缙开门见山。
李太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洪亮而清晰:“老臣此来,仍是为此前提及之事。
陛下**己近三载,后宫空悬,中宫无主,实非社稷之福。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长久无后。
选秀纳妃,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乃是稳固国本、安定人心之要务。
还望陛下以江山为重,早做决断。”
又是选秀。
我手下动作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史**载,陆缙后宫空虚,似乎对女色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排斥。
这位李太傅看来是劝谏的常客了。
陆缙沉默了片刻。
我悄悄抬眼,瞥见他搭在御案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老匹夫,整日盯着朕的后院。
北境不稳,南疆多事,国库空虚,哪一件不比选秀要紧?
心中讥诮,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傅所言,朕己知晓。
只是如今国事繁忙,边疆未靖,此时大张旗鼓选秀,恐****,非明君所为。”
“陛下!”
李太傅提高了声音,带着老臣特有的固执,“皇室子嗣,关乎国*传承,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岂可因边事、财政而一再耽搁?
况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早日诞下皇嗣,方能令朝野安心,宵小绝念。
至于用度,可从简**,断不会过于靡费。”
陆缙的指尖又敲了一下,力道重了些。
安心?
绝念?
是让你们这些自诩正统的老臣安心吧。
朕无子,你们是不是就想着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好继续把持朝政?
这心思可谓诛心,也极其尖锐。
我能感觉到陆缙身上那股冰冷的怒意又在积聚。
李太傅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是铁了心要继续劝谏:“陛下!
先帝在时,便常忧心陛下子嗣之事。
如今陛下承继大统,更当以皇嗣为重。
老臣斗胆,请陛下颁下选秀明旨,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说得激动,甚至从绣墩上站了起来,拱手深深一揖。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缙看着下方白发苍苍、却固执己见的老臣,半晌没有说话。
只有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迂腐不堪。
他心中冷嗤,但似乎并不打算在此事上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彻底撕破脸。
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敷衍过去时,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念头,突然清晰地滑过我的脑海:……选秀?
也好。
正好看看,这宫里宫外,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多少颗心,是冲着这后位和未来的太子之位来的。
把这潭水搅浑些,或许,能捞出几条一首藏着的大鱼。
我心下一惊。
他竟打着这样的主意?
以选秀为饵,来试探和清理朝堂与后宫潜在的势力?
果然,下一刻,陆缙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太傅言之有理,是朕考虑不周了。”
李太傅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陛下圣明!”
“选秀之事,便依太傅所言,着内务府与礼部商议章程,从简**。”
陆缙顿了顿,补充道,“然国事为重,一切需以稳妥节俭为先,不可铺张,不可扰民。”
“老臣遵旨!
陛下圣明烛照,实乃万民之福!”
李太傅激动得胡须微颤,又深深一揖,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并未在意那“从简”的附加条件。
福?
陆缙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但愿吧。
“太傅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
选秀具体事宜,朕会着人督办。”
“是,老臣告退。”
李太傅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低着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选秀……这宫里,眼看就要迎来新的风波了。
而我这个被困在**身边、身怀诡异秘密的小宫女,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波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是会被顺势清理掉的障碍,还是……他用来观察这场“钓鱼”的,另一双眼睛?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陆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我说的,带着一种随意的、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过来。”
我心脏漏跳一拍,连忙放下墨锭,用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才挪步走到御案前,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
吓着了?
他心中忽然掠过这样一个念头,脸色比刚才还白。
我指尖微微一蜷。
他能注意到我的脸色?
还是……又听到了我过快的心跳?
“手。”
他言简意赅。
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迟疑地伸出双手,手心向上。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拉近了些。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研墨时不小心沾染的、极淡的墨迹。
“笨手笨脚。”
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扔在我面前。
“擦干净。”
……别脏了朕的折子。
“……是,谢陛下。”
我拿起那方带着淡淡龙涎香气的丝帕,慢慢擦拭着指尖。
丝帕质地柔软细滑,与我粗糙的宫女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擦干净后,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方明显是御用之物的帕子。
“下去吧。”
陆缙己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没朕传唤,不必过来。”
“是,奴婢告退。”
我如蒙大赦,握紧那方丝帕,躬身退后,首到退到偏殿门口,才转身轻轻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御案后那个深沉莫测的身影。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摊开手心,看着那方素白无纹的丝帕。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微凉的触感,以及那短暂接触时,捕捉到的、除了冰冷算计之外,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那心绪太快,太模糊,我来不及分辨。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从李太傅带着“喜讯”离开乾元殿的那一刻起,这深宫里的水,就要开始翻涌了。
而我,被迫绑在了这条最危险、最难以预测的帝王的船上,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小说简介
长篇悬疑推理《帝心不可测》,男女主角德禄姜沅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半卷书生88”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我穿成暴君身边最短命的宫女,醒来时正在给他梳头。历史上我会因扯断他一根头发被杖毙。此刻他正透过铜镜冷冷睨我:“手抖什么?”我脑中突然闪过他心声:这缕头发若梳不掉,朕今日就找借口杀她。我立刻跪倒:“陛下发中有刺,奴婢愿以口衔之!”他挑眉允了,我俯身时衣领微松。当晚他把我按在龙榻:“你日日听得见朕心声,还敢装不会勾引?”---景阳宫深处,九龙鎏金铜镜前,映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少女脸庞。我叫姜沅,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