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行天下的是

贺萧炎三字，恰似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连日来，李清懿临摹字迹时，总会下意识地望向殿外那片积雪的庭院，然那里除风声外，再无其他动静。

炭笔消耗之速远超预期，末段己短至难以握持。

李清懿摩挲着《山河志》粗糙的封面，目光落于殿内唯一那具脱漆的旧衣柜上。

那是母后当年留下的少数家具之一，她从未仔细翻检过。

趁小禄子往膳房取那微薄膳食的间隙，她踏过摇晃的木凳，开启柜顶隔层。

内中仅有数件散发霉味的旧年宫装，及些许零碎布头。

失望之际，指尖触到柜内侧背板一处异样松动。

心中微动，她聚力一推，那块薄木板竟向内滑开，显露出一处隐蔽暗格。

暗格狭小，内中静静卧着一本更薄、封面素白的手札，及一小盒油纸包裹、未曾启用的墨锭与两支品相尚佳的毛笔。

李清懿心跳骤然失序。

她小心翼翼取出手札，缓缓翻开。

内中字迹与《山河志》批注同出一源，却更显私密随性。

“弘深今日复为北境军饷与户部争执，忧心而归。

妾烹茶以待，言及‘开源节流’之法，或可从江南盐税着手……他眉头稍展。”

“身若沉疴，恐时日无多。

唯愿吾儿平安，江山永固。”

字字句句，勾勒出一位鲜活忧虑、深爱着夫君与家国的母亲形象，亦与父皇如今模样判若两人。

那些关乎朝政的片段，更令她窥见了一位从未知晓、身处朝堂之外却心系朝局的母后。

正当她沉浸于这意外发现之际，殿外忽传小禄子惊惶之声：“殿、殿下……有人……”李清懿迅速将手札墨锭藏回暗格，推合木板，方跳下木凳，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并非崔嬷嬷惯常的叩门节奏。

她深吸一口气，启门而立。

风雪裹挟着一道身影立在门外，仍是那身靛蓝旧袍，肩头落满积雪，正是贺萧炎。

其手中未提食盒，反倒握着一只小巧的粗陶罐。

“公主殿下，”他微微颔首，目光疾扫过她冻得通红、尚沾着些许柜顶灰尘的指尖，将陶罐递上，“前日巡视，见殿角有破损，风雪易侵。

此乃调好的防风膏，涂抹缝隙，可暂御风寒。”

其理由冠冕堂皇，眼神却清明透彻，仿佛己看穿这漱玉宫真正的“缝隙”并非在墙垣之上。

李清懿怔立当场，未及立刻去接。

此己超出侍卫“分内之事”。

贺萧炎亦不催促，只静立举着陶罐，雪花在其睫羽间凝结成细小冰晶。

她终是伸手接过，陶罐壁上传来他掌心残留的温热。

“多谢。”

她声线轻细。

“举手之劳。”

贺萧炎再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身后那具脱漆衣柜，旋即转身，身影转瞬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李清懿阖上门，抱着那罐犹带余温的防风膏，背抵冰冷殿门，心绪难平。

他看到了什么？

又猜到了多少？

她步回内殿，未先处理墙角缝隙，反倒再次开启那处暗格，取出母后手札。

借着窗外愈发昏沉的天光，她翻至末页。

此处无日期，唯有一行墨迹深重、似是耗尽气力写下的字迹，与前文舒缓笔调截然不同：“青鸾之言不可尽信，长生之望终是虚妄……弘深，莫要……”字迹于此戛然而止，带着未尽的惊惶。

青鸾是谁？

长生……父皇如今所追的长生，莫非在母后辞世前，便己有端倪？

风雪拍打窗棂，李清懿握着这本轻薄却重若千钧的手札，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首窜头顶。

母后的早逝，父皇的转变，这深宫重重迷雾，似乎皆指向某个被刻意掩盖的惊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