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从县城火车站走出来,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泛着油光,踩上去脚底发软。,还有一双新棉鞋——她自个儿做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说县城路硬,别冻着脚。,县城路不硬,硬的是别的东西。,我走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汗把后背都浸透了,校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我,目光从袋子移到脸上,又移回去。“乡下来的。”其中一个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往里走。,风扇在身后呼呼转着:“新来的?宿舍往里走,左拐。”《东北风声急》男女主角李栓赵峥,是小说写手柯枕河所写。精彩内容:。,从县城火车站走出来,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泛着油光,踩上去脚底发软。,还有一双新棉鞋——她自个儿做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说县城路硬,别冻着脚。,县城路不硬,硬的是别的东西。,我走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汗把后背都浸透了,校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我,目光从袋子移到脸上,又移回去。“乡下来的。”其中一个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往里走。,风扇在身后呼呼转...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步迈进去,出来的会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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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原本不该来这儿的。
初三那年,我考了全县**十三名。重点高中的分数线,我超了十二分。
我妈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去镇上买了条鱼,回来炖了。我爸端着酒杯,难得说了句人话:“念,**卖铁也念。”
可**卖铁能有几个钱?
那年夏天,我爸在矿上的工伤赔偿终于下来了——两万三。他在井下伤了腰,躺了半年,矿上拖了又拖,最后给了这点钱,说爱***。
我妈拿着那两万三,数了三遍,然后去县城给我交学费。
一中的学费,一年三千八。
二中的学费,一年两千二。
我妈在县城待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韬啊,咱去二中。二中也是好学校。”
我没吭声。
我知道她在那一天里算了多少遍。一中加上住宿费、伙食费,一年得小一万。二中省一省,六七千能下来。剩下的钱,还得给我爸买药,还得还之前借的债。
我没吭声。
但我把那张全县**十三名的成绩单,叠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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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是栋三层灰砖房,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太阳晒着,整栋楼像蒸笼,还没进去就一身汗。
我推开门,八张床,六个人已经到了。靠窗那张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靠门那张床坐着一个,瘦,低着头,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新来的?”上铺一个人探出头,圆脸,汗津津的,笑得挺热情,“我也是乡下的,我家在城边,叫高强。你呢?”
“铜岭。”
“矿上的?”
“我爸下岗了。”我说。
其实不是下岗,是伤了,废了。但我懒得解释。
高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爸妈摆摊的,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把袋子放靠墙那张空床上,掏出我妈纳的棉鞋,塞床底下。那床板硬邦邦的,铺盖卷儿瘪得跟纸一样。
门又开了。
进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着皮夹克——九月的天,穿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上去都能劈叉。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袋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门口那张床的瘦子身上。
“新来的?”他问瘦子。
瘦子点头。
“叫什么?”
“李……李栓。”
皮夹克笑了:“结巴?”
他身后两个跟着笑。
皮夹克走到李栓床边,拍了拍他肩膀:“我叫马健,以后有事找我。”说完看我一眼,走了。
门关上,高强从上铺跳下来,压低声音:“马健,**开货站的,有钱,别惹他。”
我没说话。
窗边那张床的人翻了个身,还是背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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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铺床的时候,李栓一直在偷偷看我。我扭头,他赶紧低下头,脸都红了。
“你也是乡下的?”我问。
他点头。
“哪的?”
“林……林场。”他说一个字,喉结动一下,像在使劲往外挤。
“比铜岭还偏?”
他点头,这回没说话。
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鸡蛋,递给他。
他愣了,没接。
“我妈煮的,吃不了,要坏了。”
他接过去,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高强从上铺探下头:“我呢?”
我也给他一个。他嘿嘿笑着,剥了壳两口就没了。
窗边那人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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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熄灯后,我躺床上睡不着。热,闷,窗户开着也没风。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翻来覆去,身上全是汗。
我把棉鞋垫在枕头底下——不是怕冷,是怕被人顺走。我妈纳一双鞋不容易。
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马健带着那俩跟班进来,直接走到李栓床边。
“起来。”
李栓坐起来。
“去给我打壶热水。”
李栓愣着没动。
“聋了?”
李栓爬起来,披上衣服,出去了。
马健扭头看我,笑了一下:“你挺自觉啊。”
我没吭声。
他走到我床边,从上铺拽**强的被子,扔地上。
高强愣了:“健哥……”
“闭嘴。”马健踩在被子上,看着我,“你叫啥?”
“陈韬。”
“铜岭来的?”
“嗯。”
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高强捡起被子,拍拍灰,没说话。
窗边那张床的人,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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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栓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暖壶。他把暖壶放马健床边,回到自已床上,缩成一团。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窗边那张床的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明天开始,别给他们打水。”
李栓愣了一下:“谁……谁?”
“我说你。”那人翻过身,黑暗中看不清脸,只听见他翻了个身,“再打,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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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才看清他的脸——精瘦,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他叫赵峥。北山林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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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饭盆找了半天位置,最后坐到他对面。
他没抬头,埋头吃饭,一盆米饭,一份白菜炖豆腐,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他额头上有汗,但不擦。
我端着饭盆坐下,他没抬头,我也没说话。
食堂里闹哄哄的,打饭的喊声,勺子和铁盆的碰撞声,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
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好像那盆白菜豆腐是什么山珍海味。筷子夹菜,送进嘴里,嚼,咽,再夹。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
一碗饭吃完,他把盆往旁边一推,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没点。
就那么叼着。
他扭过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看啥?”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眼睛挪开。
“没看啥。”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瘦瘦的,肩膀有点耸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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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总是不自觉地注意他。
他走路很快,但脚步声很重,好像要把地踩出坑来。他说话很少,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两个字。他跟谁都不太亲近,总是一个人待着。
但他那天晚上开口了。
为什么?
他跟李栓非亲非故,跟我也不认识。马健他们人多,他一个人,万一打不过呢?
我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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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和李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九月的晚上还是热,一丝风都没有,闷得像蒸笼。
李栓走在我左边,低着头。
“韬哥,”他忽然说,“你说……赵峥为啥帮咱们?”
“他也是乡下来的。”
“可他比咱们能打。”
我没回答。
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回头,三辆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摩托车在我们旁边停下,几个人跳下来。
打头那个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长相。
二十出头,瘦,但看着精悍。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笑起来像蜈蚣在爬。他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刺青——一条龙,龙头在脖子那儿。衬衫下摆扎进紧身裤里,裤腿卷着,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鬓角剃得**。
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人,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有穿黑背心的,露出胳膊上的刺青;有穿花衬衫的,扣子一颗不扣;还有光着膀子的,胸口纹着看不懂的图案。都留着长头发,要么往后梳,要么染成**。脖子上一人一条假金链子,在路灯下晃得刺眼。
打头那个叼着烟,慢悠悠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不好惹。疤在脸上,眼神也带疤——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
“二中的?”他问。
我没说话。
“问你话呢,聋了?”
李栓往我身边靠了靠。
“身上有钱吗?”疤脸往前走了一步,烟灰弹在我肩膀上,“借点花花。”
“没钱。”
他笑了,回头对他身后那帮人说:“听见没?没钱。”
他身后的人跟着笑,笑声在闷热的夜里格外刺耳。
疤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碾灭。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自行车链条,在掌心一下一下拍着。链条在路灯下泛着暗光,每一节都磨得发亮。
“没钱也行,”他说,“跪下,叫三声爷爷,放你们走。”
李栓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动。
疤脸抬起手——
“干嘛呢?”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疤脸回头,我也抬头。
赵峥站在路灯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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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还拎着个暖壶,应该是从水房打水回来。看见这边的情况,他把暖壶放在地上,走了过来。
“你谁啊?”疤脸问。
“二中的。”赵峥说。
“二中也想出头的?”疤脸笑了,回头看他的人,“这年头二中的学生胆子挺大啊。”
赵峥没说话,走到我和李栓旁边。
“走。”他低声说。
我们刚迈步,疤脸的人就围上来了。五六个人,把我们三个圈在中间。
“走哪儿去?”疤脸走过来,在赵峥面前站定,“你挺能装啊?”
赵峥看着他,没说话。
疤脸上下打量他一圈,突然一巴掌扇过来。
赵峥没躲。
啪的一声,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他头歪了一下,又转回来,还是看着疤脸,眼睛很亮。
“哟?”疤脸愣了一下,“挺能忍?”
他一脚踹在赵峥肚子上。
赵峥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肚子,弯下腰,但没倒。
我冲上去想拉他,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李栓也被推倒了,趴在我旁边。
疤脸走到赵峥面前,揪着他头发把他脸抬起来。
“你叫什么?”
赵峥看着他,不说话。
“问你话呢!”
一巴掌又扇过去。
赵峥还是不说话。
疤脸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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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分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五六个人围着我们三个,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我蜷在地上,护着头,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脚踢在骨头上的声音。
有人踢我腰,有人踩我手,有人踹我后背。
疼。
***疼。
但我没喊。
李栓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就蜷着,缩成一团。
我扭头看了一眼赵峥。
他也没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两只手护着头。有人踢他肋骨,他身子抖一下,但就是不吭声。
疤脸蹲在他旁边,拿链条在他背上敲着。
“二中的?”他说,“挺硬啊。”
赵峥没理他。
疤脸站起来,踢了他一脚。
“行了。”他说。
那几个人停了手。
疤脸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揪着我头发把我脸抬起来。
“记住了,”他说,“这片儿是技校的地盘。以后见着我们,绕着走。”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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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就那么趴在地上,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李栓先动了一下。
“韬……韬哥?”
“嗯。”我应了一声。
他爬过来,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我扭头看赵峥。
他还趴着。
“赵峥?”我喊了一声。
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鼻子也破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血印子。
我爬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墙走到他旁边。
“你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李栓也爬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们三个就那么坐着,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峥从兜里掏烟。烟盒都扁了,他抽出一根,叼上,摸了摸兜。
“有火吗?”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把烟又揣回去了。
“你跑过来干啥?”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看见你们被围了。”
“那你不会跑?”
“跑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一个人能扛的事,就别让两个人扛。两个人能扛的事,就别让三个人扛。”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这么说,我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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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互相扶着,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赵峥没进去,绕到楼后面。
“干嘛?”我问。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又摸了摸兜。
“没火。”我说。
“我知道。”
他就那么叼着烟,靠着墙,看着黑漆漆的天。
我和李栓也靠着墙,蹲下来。
九月的晚上还是热,没有风,闷得人喘不过气。身上到处都疼,膝盖破了皮,**辣的。
“疼吗?”李栓问。
“疼。”我说。
赵峥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来,看了看,又揣回兜里。
“明天,”他说,“我去技校一趟。”
“干啥?”
“把事平了。”
我看着他,眼睛在暗里还是那么亮。
“我跟你去。”
“你?”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李栓也说:“我……我也去。”
赵峥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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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浑身的伤疼得睡不着。热,闷,伤口**辣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黑从床底下翻出那张成绩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把它撕了。
不是烧,是撕。撕成一条一条的,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撕得再也拼不起来。
那个相信“读书改变命运”的陈韬,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还不知道自已会成为什么人。
窗外没有风,九月的夜,闷得像蒸笼。
东北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