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河与烬
,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墨色尚新。“昨日的兵策,”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关隘,“你说鹰嘴崖易守难攻,只需五千兵马便可抵三万胡骑。但若敌分兵绕后,断你水源粮道,当如何?”,目光沉入图中,手指虚虚划过几条隐蔽的山路,眉心微蹙。“鹰嘴崖东南三十里,有樵径可通马。”他声音很稳,“若我是敌将,必遣死士千人,趁夜由此潜入,焚我粮草。但——”,落在舆图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弯折:“此处看似绝路,实则崖壁有天然石穴,可藏伏兵三百。粮道被袭时,伏兵可出,反断敌军归路。同时,崖顶主力需主动佯攻,做出倾巢救援假象,诱敌主力来攻正面险关……”,字句清晰,娓娓道来。“此处名“鬼回头”,是十五年前,你父亲与我书信中所提。你的应对,”云怀仁继续道,“思路可取,但有两处疏漏。”
裴璟立刻抬头,目光灼灼:“请云叔指教。”
“其一,你估错了胡马通过樵径所需时辰。秋深露重,山路湿滑,你要多算半个时辰。”云怀仁的指尖在图上轻轻一敲,“这半个时辰,足够你的伏兵被先行侦查的游骑发现。”
“其二,也是你最该记住的——”云怀仁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出鞘,“用兵者,不可尽信舆图。你父亲当年能成功,是因为那年秋旱,鬼回头下方的溪涧干涸,露出了另一条更隐蔽的侧道。而这,地图上永远不会标出。”
他盯着裴璟的眼睛:“沙场瞬息万变,死守成规者死,善察天时地利者生。”
云怀仁看了他片刻,神色稍缓,将羊皮卷推向一边。
“武功呢?昨日教你的最后三式,气血运行可还顺畅?”
“演示。”云怀仁合上书,言简意赅。
暗室空间有限,但裴璟起身,后退几步至稍空旷处,身形微沉。时而如流云舒卷,时而如疾风掠隙,最后三式更是快得只见残影,贴身换位间,竟带起细微的气流,拂动了云怀仁的袖角。
云怀仁缓缓点了点头:“形已具,神还欠三分。”
裴璟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云怀仁沉默了一下,将《诗经》推到他面前:“今日的诗经功课,是《王风·黍离》。你可知,我为何选这一篇?”
裴璟看向那翻开的一页,幽幽念出:“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他念完最后一句,指尖抚过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
“前朝覆灭,宗庙宫室尽为禾黍。”云怀仁声音低沉,“行路至此的周大夫,见故国遗址面目全非,彷徨不忍离去,心中尽是沧桑之痛。”
见裴璟仍低着头,又说道:“王朝基业若不能稳固,昔日繁华也可能沦为黍稷之地。”
云怀仁站起身,走到暗室一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罐。他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北疆的肉干和奶疙瘩,你父亲当年军中常备之物。”云怀仁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味道很糙,但能撑时候。”
裴璟接过,油纸包入手粗砺沉重。
“你父亲在北疆,”云怀仁背对着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头几年,陛下粮饷赏赐从未短缺。后来,胡人犯边越来越频,请援的奏折却石沉大海。再后来……连这样的肉干,也不是时时都能吃上了。”
云怀仁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回去吧。明日离香院,记得多喝半壶‘胭脂泪’,那酒后劲足,醉态更真。”
“侄儿明白。”他转身走向暗道入口,身影即将没入黑暗前。
云怀仁看着离去的背影,“只愿来**能切身体会“黍离之悲”,懂得超越个人得失的家国之忧。”
——
“云舒,你再钻狗洞,我就打断你的腿!”云夫人的洪亮的嗓门回荡在整个偌大的云府。
屋内洒扫的侍女时而耳语笑道。“我们府上的这小姐自**个华京城的世家贵女不同,文官之首的千金不是爬墙就是钻狗洞,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这预备太子妃是当不成了。”
“嘘,你小声点,我们大人是文官之首,圣上**以来多以优待,我们小姐当太子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说不准将来我们也能随着去宫中呢。”
狗洞正钻到一半的云舒听见娘亲的喊声,不由得催促身边的侍女,“加把劲啊,丹桃,我娘快找来了。”
“小姐,我们就非钻这狗洞吗?府上的狗洞夫人封一个你就挖一个。”说话间丹桃一边使劲推着自家小姐的**。
“我都三个月没出去了,好不容易躲开我娘,今日我是一定要出府区的。”云舒嘟囔着正从洞口冒头,冷不丁对上一双桃花眼。桂花细碎地落,那人就卧在枝桠间,衔着片叶子,目光在她和狗洞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他翻身坐起,几朵细小的桂花簌簌落在泥地上。
“这不是话本里的俊俏哥儿吗?”面容轮廓清晰,骨相分明。额头饱满,颧骨的线条收束得利落干净,下颌的弧度既不圆钝也不过于削尖。肤色偏白,眉形修长,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微下收,外眼角略扬,眼皮的褶痕很清晰。唇形薄厚适中,唇线清晰,唇角在不言不语时也仿佛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几缕未束的墨发拂过挺直的鼻梁,此刻正直勾勾往这边看来。
丹桃见自家小姐不动便用力一推。
“哎呦!”
云舒猝不及防,整个身子从狗洞“哧溜”一下滑了出去,发髻蹭了一头的灰,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好不狼狈。
她慌忙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整理仪容,而是仰头朝那棵桂花树望去。
却见裴璟不知何时已轻巧落地,正站在几步开外,抱臂看着她。他腰间玉佩在晨光下晃呀晃的,晃得云舒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