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是那种将每一寸骨头都碾碎、将五脏六腑都绞烂的痛楚，无休无止，永坠深渊。

喉咙早己嘶哑，发不出像样的哀嚎，只有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魏嬿婉蜷缩在永寿宫冰冷潮湿的地砖上，华丽的贵妃朝服早己被冷汗和秽物浸透，散发着**临近的酸腐气息。

眼前一片血红，是额角破裂流下的血，模糊了视线，也染红了这个囚禁她、折磨她数年的牢笼。

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全身，牵机药的毒在她血脉里疯狂肆虐，像无数淬了毒的钢针在筋骨皮肉中穿梭、切割，这毒，不会立刻要人性命，却能将人拉入无间地狱，在清醒中感受极致的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她早己肿胀麻木的脸颊上。

掌掴她的是个面生的、眼神麻木的小太监，奉的是皇帝的口谕，每日掌掴二十，以儆效尤。

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浮沉，魏嬿婉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透过糊满血污的睫毛缝隙，看向那高高在上端坐着的人。

九五之尊，她的夫君，她曾经费尽心机讨好、倾注了所有野心与扭曲爱恋的男人，爱新觉罗·弘历，大清的皇帝。

他穿着明**的常服，面容在宫灯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和一丝……仿佛观看蝼蚁挣扎的兴味。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如懿生前最珍爱之物，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嬿婉在地上翻*、抽搐、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如同欣赏一出早己排练好的戏剧。

皇帝身旁，站着海兰，她微微俯身，似乎在对皇帝说着什么，声音轻柔，落在魏嬿婉耳中却比刮骨的钢刀还要刺耳。

她是在汇报吧？

汇报她海兰如何“明察秋毫”，如何“搜集铁证”，如何将废后如懿之死的罪名，稳稳当当地扣在她魏嬿婉的头上，彻底钉死了她的棺材板。

魏嬿婉想笑，牵动嘴角却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翊坤宫那场“体面”的葬礼，皇帝追思如懿，以皇贵妃之礼下葬，美其名曰如懿不该被皇宫束缚，那个自诩“人淡如菊”、将“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挂在嘴边、视皇帝为唯一少年郎的女人，在死后，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皇帝给予的“情深”和“体面”。

而她魏嬿婉呢？

她是毒*皇后的凶手，是秽乱宫闱的*婢，是人人唾弃的祸水，她的结局，就是在这永寿宫里，被皇帝亲自赐下的牵机药日日折磨，被最低*的奴才日日掌掴，像一条腐烂发臭的野狗，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点耗尽最后的气息。

“墙头马上……少年郎……”魏嬿婉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滔天的恨意。

就是这张脸，这张与如懿有几分相似的脸，给她带来了钟粹宫五年非人的折磨，带来了海兰、苏绿筠这些自诩清高之人的敲打和鄙夷，带来了皇帝将她视为玩物、视为“宛宛类卿”却始终低*一等的践踏，还有凌云彻……那个她曾经真心爱过、将最低等的朱砂戒指当宝的男人，最后却移情别恋，爱上了如懿那副故作清高的皮囊，甚至在她**时，那枚戒指成了海兰扳倒她的“铁证”。

如懿，你坐在翊坤宫里，念着你的诗，端着你的架子，享受着皇帝给你的“独一无二”，你可知道，你这副“人淡如菊”的假面下，掩盖了多少像我这样卑微蝼蚁的血泪？

你的“体面”，你的“少年情深”，就是我这悲惨一生的原罪，你死了，还要用你的死，榨干我最后的价值，让我替你背负骂名，成就你死后“体面”。

凭什么？！

滔天的怨毒如同地狱的业火，瞬间焚尽了残存的理智，将最后一丝痛苦都烧灼成了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恨意，这恨意是如此强烈，如此不甘，几乎要冲破这具残破躯体的束缚，撕裂这令人窒息的宫廷！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

魏嬿婉猛地睁大双眼，瞳孔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得意微笑的海兰，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带入轮回。

“弘历！

海兰！

如懿！

你们欠我的……若有来世……我要你们……百倍……千倍……偿还！

我要撕碎你们所有的体面！

让你们……生不如死！！！”

意识在极致的恨意中轰然炸裂，坠入无边的黑暗……冷。

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地狱，而是真实地包裹着身体。

魏嬿婉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牵动着一阵阵闷痛，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低矮、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炭火燃烧的呛人烟味和霉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众多底层宫女混合的汗味和劣质头油的气息。

头顶是简陋的、沾着蛛网的梁木，身下是硬邦邦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通铺，盖在身上的薄被又硬又冷，根本抵挡不住初春的寒意。

这是……钟粹宫宫女住的下房。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她混乱的意识清醒了大半，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伴随着熟悉的眩晕和虚弱感。

魏嬿婉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没有肿胀，没有破裂的伤口，皮肤虽然粗糙，却是完好的，她又迅速低头查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虽然有些冻疮，但绝不是那双被牵机药折磨得枯槁变形、布满青紫瘀痕的手。

这不是梦！

那股刻骨铭心的恨意还在胸腔里熊熊燃烧，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那些痛苦，那些屈辱，海兰得意的笑，皇帝冰冷的眼，还有如懿那“体面”的葬礼……历历在目。

她重生了！

回到了还在钟粹宫，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樱儿”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深的冰冷和恨意压了下去。

钟粹宫，金玉妍，那个给她取名叫“樱儿”、把她当如懿替身肆意羞辱折磨的毒妇。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前世在这钟粹宫的五年，如同地狱画卷在她脑中展开，无休止的**、掌掴，*烫的洗脚水，学如懿姿态供金玉妍取乐，睡在潮湿冰冷的地上，吃着残羹冷炙，被所有太监宫女肆意使唤、欺凌……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因为她这张脸，这张该死的、和翊坤宫那位“人淡如菊”的娴妃如懿有几分相似的脸。

“呵……”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嘲讽和寒意的冷笑，从魏嬿婉干裂的唇瓣中溢出。

老天有眼，竟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如懿，海兰，金玉妍，皇帝，凌云彻……你们欠我的债，准备好偿还了吗？

这一次，我魏嬿婉，绝不会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樱儿”！

我要撕碎你们精心**的假面，让你们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沼、尊严被踩得粉碎的滋味。

“樱儿！

死丫头，躲哪儿偷懒去了？

还不*出来！”

一声尖利刻薄的叫骂声，如同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打断了魏嬿婉翻腾的思绪。

来人正是金玉妍身边最得力的恶犬，贞淑。

魏嬿婉眼底的恨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和恐惧，这是属于“樱儿”的表情，是她前世在钟粹宫赖以生存的伪装，她迅速掀开薄被，忍着身体因虚弱和寒冷带来的僵硬酸痛，踉跄着爬下通铺。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折磨，让她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魏嬿婉刚扶着冰冷的土墙站稳，房门就被粗暴地踹开。

贞淑那张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三角眼里满是鄙夷和不耐烦：“磨蹭什么！

主儿等着呢，还不快去端洗脚水，水要*烫的，要是凉了一星半点，仔细你的皮！”

“是，贞淑姑姑。”

魏嬿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畏惧，她佝偻着背，快步走出那令人窒息 的下房，朝着钟粹宫的小厨房方向走去。

初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她心底的冰冷，她熟悉这条路，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每一步，都踩在前世血泪斑驳的记忆上。

钟粹宫的主殿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金玉妍娇媚的笑声和玉氏小调的哼唱，那是她心情尚可的表现，但魏嬿婉知道，这“尚可”随时会变成****，而承受者，永远是她这个“樱儿”。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灶上烧着大锅的开水。

当值的宫女看到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事不关己的冷漠。

魏嬿婉沉默地拿起一个厚重的铜盆，走到*沸的开水锅前，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生疼。

她拿起沉重的铜瓢，舀起*烫的开水注入盆中，*水撞击铜盆发出刺耳的声响，飞溅起的水花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腕上，立刻烫出几个红点，钻心的疼，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这点疼，比起牵机药的折磨，算得了什么？

比起金玉妍的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盆里的水装了八分满，冒着**白气。

魏嬿婉深吸一口气，用两块浸湿的厚布垫着*烫的盆边，小心翼翼地端了起来。

那重量和灼热感透过湿布传到掌心，烫得她指尖都在发抖，她必须走得又快又稳，不能让水洒出来，更不能让水凉了。

端着这盆象征着无尽屈辱的*烫洗脚水，魏嬿婉一步一步，朝着钟粹宫主殿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前世今生积累的疲惫、虚弱、恨意，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拖拽着她。

眼前金碧辉煌的殿门越来越近，门缝里透出的暖光，却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殿内，金玉妍慵懒地倚在暖榻上，一下一下给怀中的狗富贵儿顺毛，保养得宜的玉足正等着“伺候”。

贞淑和丽心侍立一旁，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眼前的场景和前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金玉妍总会伸出两只臭脚，唇边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趾高气昂地问：“本宫的足美吗？”

接下来，魏嬿婉得接过那两只臭脚，小心翼翼地放进水盆里洗净。

擦洗干净后，金玉妍则会撂下一句，“本宫要去眠一眠。”

由贞淑扶着去里屋睡觉。

这套流程，她在钟粹宫重复了整整五年。

就在魏嬿婉端着水盆，艰难地迈**高的门槛，走到暖榻前，准备跪下时。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瞬间天旋地转，金玉妍那张刻薄的脸、贞淑阴冷的眼神、殿内华丽的陈设……全都扭曲、模糊、碎裂开来。

前世灌下的牵机药仿佛再次在血脉里爆发，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西肢百骸的力量被瞬间抽空。

“哐当！”

沉重的铜盆脱手而出，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烫的洗脚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泼洒开来，溅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也溅到了金玉妍华美的裙角和……那双等着被伺候的玉足上。

“啊——”金玉妍被突如其来的*烫惊得尖叫一声，猛地缩回脚。

怀中的富贵儿也吓得跳到地上。

“樱儿！

你这作死的*婢！”

贞淑的厉喝如同炸雷。

魏嬿婉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金玉妍的尖叫和贞淑的怒骂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金玉妍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的脸，还有贞淑疾步冲过来、高高扬起的巴掌。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但在那无边的黑暗里，一丝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却在她的灵魂深处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