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鼎可煮粥饭可烹山河

周小山下山后贴着山脚向村中走去，青岚村的狗吠声在雨幕里断断续续，背篓里的破陶罐样的小鼎随着步伐轻晃，撞在碎陶罐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草鞋早不知丢在了哪里，脚底被碎石划得生疼，都顾不上！

——怀里抱着的血乌藤块茎用山藤捆着，这是虎娃退烧的最后指望。

土坯房的木门“吱呀”推开时，一股潮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周小山摸黑点燃松油灯，昏黄的光映出墙上挂着的《山草集》，纸页边缘卷着，是阿娘用米汤粘了又粘的。

他把背篓放在漏雨的灶台旁，这才发现掌心被藤刺扎出的血珠，正顺着鼎沿往下滴，在青苔覆盖的鼎身上晕开淡淡的金纹。

“嘶——”周小山倒吸凉气，一**坐在摇摇晃晃的木椅上，后背的伤口碰到木椅，却又让他“啊”的一声疼得咬牙。

他解开补丁摞摞的衣襟，借着灯光查看，肩膀上三道血痕**辣的，还好没见骨。

墙角的陶罐里还有半罐去年的艾草灰，他挖了两勺，混着口水调成糊状敷上——这是阿爹教的止血法子，说艾草灰能吸脓。

背篓里的青铜鼎好像发光，周小山伸手一摸，青苔下的纹路竟在发热，像极了他刚点亮的油灯灯座。

他猛地缩回手，想起白天在洞里看见的玉化骨架，指骨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仿佛在守护这只缺耳的鼎。

“难道真是山鬼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村里老人们说，捡到无主的器物要当场摔碎，不然会被魂灵缠上。

可鼎身的纹路又让他想起阿**话：“药草长在崖上，是天地生的，拿了要拜三拜。”

周小山跪坐在地，对着鼎拜了三拜，伸手打开鼎盖，发现鼎内还粘着些干巴的污点，凑近闻了闻，竟有股子说不出的清香，像极了血乌藤晒干后的味道。

松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周小山这才想起背篓里的竹简。

半片竹简被雨水泡得发软，“五气炼魂”等字眼在火光下有些暗淡，侧光吓时笔画间竟还藏着些细小的草纹，和鼎身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看不懂其它的古文，却觉得这些字像极了阿爹在树皮上刻的草药图谱，每个笔画都带着股子说不出的亲切感。

窗外传来虎娃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周小山叹了口气，把血乌藤块茎放在石臼里捣碎，刚要加水，一道电光闪过，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再睁眼，石臼里的药汁竟泛着淡淡的金雾，感觉比平时浓了一些。

“小崽子，倒是懂得尊老爱幼！”

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周小山猛地抬头，只见松油灯的光影里浮动着个透明的人影，头戴斗笠，手里攥着根草绳，正是白天洞里的骨架模样。

“山、山鬼！”

周小山摔了石臼，药汁泼在地上，金雾却不散，反而顺着鼎身往上涌。

人影笑了，声音带着青岚村的口音：“鬼你个头，老子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药农，这鼎是老子的药罐子。”

周小山盯着人影的草鞋，和他脚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才想起白天在洞里，骨架的草鞋确实少了只，此刻人影的左脚正光着。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阿娘说过，山鬼会变成熟人的样子骗人，可这声音又和村口李老汉一模一样，透着股子草药的苦味。

“别怕，老子没力气害人。”

人影晃了晃，变得透明，“你把老子的骨头埋了，这鼎就当谢礼。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把它当夜壶，老子半夜爬起来抽你。”

周小山这才注意到鼎身的青苔不知何时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药草纹路，被灯光一照，每一道都像活过来似的，在火光下微微扭动。

他想起白天在洞里，骨架的手指骨正对着鼎，原来不是抓握，而是在比划这些纹路。

“你、你怎么在我屋里？”

周小山终于找回声音，手却还在抖。

人影叹了口气，坐在灶台边上，松油灯的光映出他腰间的草绳结，正是周小山白天用来捆骨架的三叠结。

“老子的魂灵附在鼎里，你把鼎带回来，老子自然跟着。”

人影指了指鼎，“看见那些药渣没？

当年老子用归墟鼎炼的九转还魂丹，就剩这点渣了，便宜你小子了。”

周小山这才想起打开小鼎时闻到的药香，难怪觉得浑身发烫，原来不是普通的药草。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铃铛却没响，看来这人影真的没有恶意。

“归墟鼎？”

周小山想起竹简上的字，“就是这缺耳的罐子？”

人影瞪了他一眼：“缺耳怎么了？

当年老子在鹰嘴崖摔了一跤，把鼎耳摔掉了，可它照样能催熟灵草、净化毒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丹炉强百倍。”

虎娃的咳嗽声又传来，周小山突然想起石臼里的药汁，赶紧捡起来，看起来和普通药汁无异，却多了股子清冽的香。

他顾不上害怕，趁热给虎娃送去，临走前把鼎塞进床底，用茅草盖好——不管是不是山鬼，这药汁能救人，就是好东西。

夜里，周小山躺在漏雨的床上，鼎在床底被偶尔一道电光一照发出微光，人影的话在耳边回荡：“明天起，跟着鼎里的纹路吐纳，比你在山里瞎跑强百倍。”

他摸着腰间的草绳，想起白天在洞里捆骨架的场景，突然觉得阿娘和村里的长辈说的很对，要让意外丧生在野外的魂灵有个归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破窗照在鼎身上，缺耳的地方泛着淡淡的光，像极了阿娘补了又补的陶碗。

周小山闭上眼，梦见自己又回到鹰嘴崖，血乌藤的绒毛不再倒竖，反而轻轻摆动，像在欢迎他。

而在梦境深处，那个戴斗笠的人影正对着他笑，手里拿着根草绳，和他白天捆骨架的一模一样。

青岚村的狗吠声渐渐歇了，只有周小山的木床上，青铜鼎的微光时明时暗，像极了山中秋夜忽明忽暗的流萤。

而床底的竹简，“五气炼魂”等字眼，正随着鼎的微光轻轻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