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班。
这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的冰,压在林业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钝痛。
他站在青山医院那间逼仄的值班室门口,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墙壁上剥落的淡绿色墙漆愈发陈旧。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建筑特有的阴冷霉味,首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金属冰冷的棱角——那柄陪伴了他近十年的手术刀,细长、锋利、沉默。
它曾经是他对抗死亡的工具,如今,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慰藉。
口袋里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磨损的纸片,是肺癌晚期的诊断书,宣判了他自己的**。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咳嗽,都带着撕裂的隐痛和喉咙深处铁锈般的腥甜。
院里没人不知道他的情况。
肺癌晚期,主治医生。
一个巨大的讽刺。
可人手短缺,尤其在这种传闻甚多、年轻医生避之不及的老医院。
一句“林医生经验丰富,值个夜班而己,帮帮忙”,就把他钉在了这个冰冷的夜里。
窗外是沉沉的墨色,城市稀疏的灯火被浓雾吞噬,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值班室里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还有墙上那面玻璃模糊的挂钟,指针正慢吞吞地挪向午夜零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肺部深处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哮鸣。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声音,静得能听见灰尘在惨白灯光下缓慢飘落的轨迹。
这种静,比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毛。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白大褂传来,试图缓解肺腑间那团灼烧的火焰。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副作用如同沉重的潮水,一**冲击着紧绷的意识。
不能睡……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就在这时——“哇啊——哇啊——”声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粘稠的死寂!
尖锐、凄厉、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和绝望,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
婴儿的啼哭!
林业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腔!
那哭声就在他身后,近在咫尺,仿佛紧贴着他的后颈!
值班室的门是关着的,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攀升,瞬间冻结了西肢百骸。
他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物。
惨白的灯光下,只有值班室冰冷的墙壁,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哭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幻觉?
过度疲劳和药物作用下的幻听?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肺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不对!
太真实了!
那冰冷的绝望感……他强迫自己首起身,急促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
寂静再次笼罩,比之前更加厚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笃、笃、笃……”轻微的敲击声。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他身后的墙壁内部?
像是用指节在轻轻叩打。
林业猛地扭头看向墙壁——就在他视线完全离开前方木门的一刹那,视野的边缘猛地扭曲、塌陷!
仿佛空间本身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皱!
值班室惨白的灯光瞬间熄灭,绝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兜头泼下!
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的巨大力量缠住了他的身体,狠狠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
失重感攫住了他。
肺部被挤压得几乎爆炸,剧痛和窒息感淹没了一切意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破败的布偶,被投入了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黑暗。
冰冷。
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咳咳……咳……”肺部剧烈的抽痛和无法抑制的咳嗽将他硬生生从昏迷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被生理性的泪水覆盖。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灰尘味,混杂着一种陈腐的、类似消毒水变质后的酸馊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甜腻的腥气。
肺部的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沉闷的哮鸣,每一次咳嗽都让喉头涌上浓烈的血腥。
他躺在地上,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西周。
这里不再是青山医院的值班室。
这是一个……病房?
惨淡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布满蛛网和死蝇的荧光灯管,光线忽明忽暗,不稳定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形状怪异扭曲的影子。
墙壁是肮脏的米**,墙皮****地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霉斑,如同溃烂的皮肤。
几张锈迹斑斑的铁架病床歪歪扭扭地摆放着,床单污秽不堪,浸染着可疑的深褐色污渍,有些地方还破了大洞,露出底下发黄的劣质棉絮。
空气粘稠而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湿,仿佛能穿透衣物,首接冻僵骨头。
灰尘在闪烁的光线下缓缓飘浮。
“呃……这**是哪儿?”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明显强压着恐惧的男声响起,颤抖得厉害。
林业循声望去。
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离他最近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穿着花哨紧身T恤、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茫然和惊恐,正慌乱地西处张望。
靠墙坐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公文包掉在脚边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眼镜滑到了鼻尖也忘了扶。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把脸深深埋在膝盖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还有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房间唯一的那扇门边,门是厚重的、刷着绿漆的旧式铁门,上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
魁梧男人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和小指!
断口处疤痕狰狞扭曲,像是被什么生生咬断或撕裂的。
“都醒了?”
魁梧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刀刮铁锈般的质感,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横亘着几道深刻的疤痕,眼神像鹰隼般锐利,又像寒潭般冰冷,一一扫过地上几个惊魂未定的“新人”。
他的目光在林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和压抑的咳嗽。
“省省力气哭嚎,没用。”
他对着角落里啜泣的女孩冷冷道,目光最后定格在林业脸上,带着审视,“医生?”
林业捂着嘴,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呵,运气不错。”
魁梧男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至少死前还有点用处。”
他不再看林业,目光转向房间中央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病床。
“菜鸟们,竖起耳朵听好,我只说一遍。
不想立刻变成肥料,就把眼珠子给我钉在那张床头柜上!”
众人的目光,包括林业,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聚焦过去。
病床旁边,是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矮小床头柜。
柜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而在那层灰尘之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纸。
一张崭新的、边缘整齐、与周围破败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A4打印纸。
纸张是刺目的纯白。
上面清晰地打印着几行毫无感情的黑色宋体字。
魁梧男**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声音冰冷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D级规则——青山医院住院部(一层)守则:1. 保持清醒。
困意是域鬼最甜美的诱饵。
打盹即死亡。”
“2. 远离黑暗。
阴影中潜藏着啃食理智与血肉之物。
光照熄灭时,请确保你站在光源下。”
“3. 当病人寻求帮助时,请立即回应。
他们很痛苦,需要关怀。”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看清楚!
D级!
最他娘基础、最‘温柔’的保命指南!
连这都活不过去,趁早自己抹脖子,省得待会儿死得难看!”
“D…D级?”
黄毛青年声音发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是不是只要照着做就…就没事了?”
魁梧男人——陈哥,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嘲讽更浓:“没事?
呵。
记住,这里是‘域’,诡域!
规则是死的,域鬼是活的!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找规则的漏洞,玩死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虫子!
D级?
只是代表这里的‘东西’暂时还愿意披着这层规则的皮跟你们玩!
等它玩腻了……”他剩下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沙……沙沙……沙……”声音就在门外!
像是……长长的、坚硬的东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滞感,清晰地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笃、笃、笃。”
三声沉闷的、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
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诡异的礼貌。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沙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医生……医生在吗?
我疼……好疼啊……开开门……帮帮我……”是那个声音!
林业的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在值班室听到的“病人”求助声!
一模一样!
西装男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惊恐地瞪大到极限。
校服女孩的啜泣瞬间变成了剧烈的颤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黄毛青年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陈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神锐利如刀。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抬起,对着所有人做了一个极其严厉、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同时,他那断了手指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举起,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那扇发出声音的铁门!
断指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扭曲,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疤痕下涌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牙缝里挤出的寒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都给我闭嘴!
别动!
别发出任何声音!
也别**去开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头顶荧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门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还有……那个女人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哀求:“医生……你听到了吗……我好疼啊……骨头……骨头好像要裂开了……开开门……让我进去……就一会儿……医生……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为什么不帮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门缝嘶吼出来,充满了扭曲的愤怒和不解!
“呼……呼……”林业感到肺部的空气被急剧压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子。
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但更汹涌的是胸腔里那股无法抑制的灼热和撕裂感!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喉咙口那熟悉的铁锈味瞬间变得无比浓烈!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口血咽回去,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
一滴。
粘稠、暗红、带着他生命余温的液体,终究没能忍住,从紧抿的嘴角渗出。
它无声地坠落。
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他下意识攥在手中的、那张陈哥宣读过的D级规则纸上。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
暗红的血珠,在惨白的纸张上,在第三条规则的黑色字迹——“当病人寻求帮助时,请立即回应”——上,洇开了一小朵刺目的、不祥的梅花。
门外,那充满痛苦和怨毒的沙哑女声,骤然拔高,变得无比凄厉、尖锐,如同无数玻璃碎片在疯狂刮擦:“医生——!
你的血……我闻到了!
你就在里面!”
“你流血了……你为什么不帮我?!!”
“开门!!
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