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雨己经下了整七日,聚宝班后院的青砖缝里渗着绿苔,踩上去能滑出半尺远。
佟大香被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架着胳膊,湿漉漉的粗布褂子贴在背上,像块浸了水的棺布。
她喉咙里的哭喊早就哑了,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每吸一口都带着屋檐水混着烂泥的腥气。
“砰”的一声,她被掼在褪色的红毡毯上。
膝盖磕在青砖地的凹坑里,疼得她眼前发黑,却死死攥着怀里那团皱巴巴的麻纸——那是今早被牙婆从她手里抢去,又被她拼死夺回一角的**契。
纸角刮得掌心发疼,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啧,这丫头片子倒有股子野劲。”
穿黑绸衫的老*曹宝用烟袋锅敲了敲桌沿,铜烟锅子在油亮的八仙桌上磕出沉闷的响。
她眯着眼打量佟大香,像**看刚牵进栏的牲口,目光从她缠过的小脚扫到汗湿的鬓角,最后停在那只攥紧的手上。
“松开。”
佟大香把纸团往怀里按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她想起三天前在涿州乡下,爹把她推给穿绸子的男人时说的话:“大香乖,去城里做活,赚了钱就给你弟娶媳妇。”
那时她怀里还揣着娘连夜蒸的菜窝头,现在窝头早被抢了,只剩下这张写满黑字的纸,像道催命符。
“曹妈妈说话,你敢不听?”
旁边的龟奴王三抬腿就往她膝弯踹去。
佟大香疼得闷哼一声,却像块顽石般梗着脖子,忽然张开嘴,狠狠咬在王三的手背上。
“哎哟!”
王三疼得怪叫,扬手就要打。
曹宝却慢悠悠吐出个烟圈:“慢着。”
她站起身,烟袋杆往佟大香下巴底下一挑,迫使她仰起脸。
这张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却攒着股不服输的犟劲,倒让曹宝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知道这是啥地方?”
曹宝的声音像泡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聚宝班不是你撒野的地界,进了这门,就得守这门的规矩。”
她用烟袋锅点了点佟大香怀里的纸团,“那东西你攥着也没用,**契早立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保人手里,还有一份……”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在县太爷的案头压着呢。”
佟大香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识字,那麻纸上“自愿为娼”西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天牙婆灌了她半碗甜水,醒来就在马车上了,哪来的自愿?
可曹宝说的保人,她隐约记得是镇上的张乡绅,那是能和县太爷同桌喝酒的人物。
“放开她。”
曹宝挥了挥手。
王三悻悻地收回手,手背上两排牙印正渗着血珠。
佟大香趁机把纸团往褥子底下塞,却被曹宝看在眼里,只是没说破。
“春桃,带她下去梳洗。”
曹宝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抿了口,“晚上张老爷要来,别给我丢人。”
被叫做春桃的女人应声进来,她穿着半旧的水红衫子,脸上的胭脂都快被汗水冲花了。
她拉起佟大香时,悄悄在她手心里捏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像团火烫了她一下。
后院的小屋比**强不了多少,霉味里混着说不清的腥气。
春桃端来一盆热水,水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别犟了,曹妈妈说的是实话。”
她往佟大香头上浇着水,声音压得极低,“去年有个妞儿跟你一样,嚼碎了金镯子吞下去,最后还是被王三他们用粪水灌活了,遭的罪比死还难受。”
佟大香的肩膀猛地一抖,热水顺着脖颈流进褂子,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梳着乡下姑**粗辫子,额角还有块没褪的青——那是被爹推倒时撞在门框上的。
“这契……就真的解不开了?”
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春桃的手顿了顿,拿起木梳给她梳头,梳齿挂住打结的头发,疼得佟大香缩了缩脖子。
“解?
除非死了。”
春桃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要么就熬到赎身,可咱们这样的,接客赚的铜钿,够不够曹妈**烟钱都难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那纸你别藏了,王三他们搜出来,少不了一顿打。”
佟大香咬着唇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春桃的手在抖,不是怕,倒像是恨。
傍晚时雨停了,天边扯出一道昏黄的光。
王三果然来搜屋,翻箱倒柜时把褥子底下的纸团抖了出来。
他得意地举着撕烂的麻纸,像举着面旗子:“好啊,还敢藏这破烂!”
佟大香看着那碎片飘落在泥地上,被他一脚踩进水里,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王三莫名所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笑什么笑!”
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响,嘴角渗出血丝。
“我笑你们……” 佟大香抹了把嘴,血混着泪水滑进嘴里,又咸又腥,“笑你们拿着张废纸当圣旨!”
王三被她骂得火起,揪着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春桃想拦,被另一个龟奴推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着“张老爷到了”,王三这才住了手,恶狠狠地瞪着她:“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春桃扶她坐到床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干硬的窝头。
“吃点吧,有力气才好……” 她没说下去,只是眼圈红了。
佟大香接过窝头,指尖触到粗糙的表面,忽然想起娘蒸的菜窝头,带着红薯的甜味。
她把窝头往嘴里塞,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梗在喉咙里,像堵着块烧红的烙铁。
窗外传来丝竹声,还有男人的哄笑,夹杂着女人刻意的娇嗔。
那些声音飘进这漏风的小屋,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那个张老爷,就是把她推进这火坑的保人之一。
“他们说……晚上要我接客?”
佟大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春桃别过脸,点了点头。
“张老爷喜欢嫩的,你……”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等会儿我给你抹点胭脂,能遮住巴掌印。”
佟大香没再说话。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些破旧的杂物。
她的目光扫过缺了口的瓦罐,断了腿的木凳,最后落在墙根的青砖上。
砖缝里还留着前几任住客的指甲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她忽然想起刚才被踩烂的**契,那些“自愿为娼”的字眼,在泥水里晕开,像朵开败的**。
她的手慢慢攥成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前院的锣鼓声越来越响,像是在催命。
佟大香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春桃,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死寂。
“胭脂……给我吧。”
春桃拿着胭脂盒的手抖了一下,铜盒子上的鸳鸯戏水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拧开盒盖,一股劣质的香粉味弥漫开来,盖过了屋里的霉味,也盖过了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属于涿州乡下姑娘佟大香的气息。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聚宝班的青瓦上,也敲在无数个像佟大香这样的女人心上。
小说简介
《红粉泣:百年骨》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南泽城的追云真人”的原创精品作,曹宝佟大香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民国二十六年的霉雨,己经下了整整七天。棺材铺后院的桐木棺材泛着潮湿的腥气,把夏天玉的意识泡得发涨。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糊了铅,鼻腔里灌满锯末和腐烂稻草的味道,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过一把碎玻璃。"咚——"锤子敲在铁钉上的闷响,震得她胸腔发颤。这声音太近了,近得像首接砸在她的天灵盖上。"快点,别磨蹭!"女人的嗓音裹烟油油子味钻进来,是曹宝。聚宝班的老鸨曹宝,那双裹着小脚的绣鞋,踩过多少姑娘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