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水晶吊灯被沫宇提前让人擦干净了,暖黄的光线洒下来,落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映出细碎的光泽。
糖醋排骨被精心码在白瓷盘里,色泽红亮,酸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沫宇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零碎吃得很安静,刀叉碰撞瓷盘发出轻响,节奏均匀,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似乎对眼前的饭菜没什么特别的偏好,每样都只吃一点,更多的时候像是在思考工作上的事,眉头微蹙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沫宇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一阵发紧。
上辈子他从不过问零碎的工作,只知道他是“很厉害的总裁”,却从未想过这份“厉害”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堆起来的。
他甚至还在零碎因为一个跨国并购案忙得三天没合眼时,因为对方没能及时给他买限量版的***而大发脾气。
“那个……”沫宇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干涩,“你最近很忙吗?”
零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
他顿了顿,淡淡“嗯”了一声:“有点。”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抱怨。
沫宇却觉得喉咙堵得慌。
他记得这个时间段,零碎正在和欧洲那边的一个老牌集团抢一个新能源项目,对方手段阴狠,不仅在商业上处处使绊子,还动了不少歪脑筋,甚至牵连到了他这边——上辈子他被司空震哄去参加的那场聚会,背后就有对方的影子,目的就是想抓住零碎的把柄。
“要注意休息。”
沫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别太累了。”
零碎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像平静无波的寒潭,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顿饭就在这样沉默又带着点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佣人过来收拾餐具时,沫宇抢先一步端起零碎没喝完的汤碗:“我来吧。”
这话一出,不仅佣人愣住了,连零碎都停下了脚步,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沫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厨房。
他其实不太会做这些事,以前在家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他现在就是想为零碎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洗一个碗。
冰凉的自来水冲过指尖,泡沫细腻地包裹住碗壁。
沫宇一边笨拙地刷着碗,一边偷偷往客厅看。
零碎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动纸张时带着一种莫名的**。
沫宇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原来……认真工作的零碎是这个样子的。
上辈子他怎么就瞎了眼,没发现呢?
“砰——”走神间,手里的汤碗没拿稳,掉在水池里,发出一声脆响,溅了他一身水。
“小心点。”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沫宇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零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他的目光落在沫宇湿漉漉的衬衫上,眉头微微蹙起,转身从旁边的毛巾架上拿下一条干净的毛巾,递了过来:“擦擦。”
“哦……好。”
沫宇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身上的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零碎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眸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弯腰,将水池里的碗捡起来,动作熟练地冲洗干净,放进消毒柜里。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沫宇目瞪口呆。
“你……你会洗碗?”
他脱口而出。
零碎关上消毒柜的门,转过身看他,眼神平静:“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总得自己动手。”
沫宇的心像是被**了一下。
他想起零碎的身世。
听说他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早年吃了很多苦,不像他,生来就**金汤匙。
可他却从未在零碎面前提过这些,只是一味地索取和挥霍。
“对不起。”
沫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以前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对不起,我从未关心过你的过去。
零碎看着他低垂的脑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样轻轻颤抖着,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沫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仅仅是洗一次碗、说一句关心的话,远远不足以弥补上辈子的亏欠。
零碎心里的防备和疏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的。
但他有耐心。
这辈子,他有的是时间。
晚上睡觉的时候,沫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了很久。
上辈子,他们虽然是联姻夫妻,却一首分房睡。
零碎的卧室在走廊尽头,而他的房间则在另一端,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沫宇咬了咬牙,走到零碎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零碎低沉的声音。
沫宇推开门走进去,看到零碎正靠在床头看文件,身上换了一身深色的真丝睡衣,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居家感。
“有事?”
零碎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沫宇的目光落在宽大的床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个……今晚我能睡在这里吗?”
零碎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黑眸沉沉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沫宇被他看得越来越紧张,手心都开始冒汗。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突兀,以他们上辈子的关系,提出同床共枕简首是天方夜谭。
就在他以为零碎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时,却听到对方淡淡地说了一句:“随意。”
沫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零碎己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他翻过一页纸,声音平静无波:“床够大。”
沫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地躺了进去,尽量离零碎远一点,生怕打扰到他。
床很大,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零碎身上的味道一样。
沫宇侧躺着,看着零碎专注看文件的侧脸,鼻尖微微发酸。
真好。
能这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真好。
也许是白天情绪起伏太大,也许是这熟悉的气息太过安心,沫宇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在他彻底睡着前,似乎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有温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但他太困了,没能细想,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梦里是温暖的阳光,和零碎牵着他的手,走在一片开满向日葵的花田里,笑容灿烂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