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裹着沉水香的冰冷音节“看值不值得……我暂且放你一马?”
,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深深扎进沈清辞紧绷的神经。
生路渺茫,退路断绝。
男人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攫取了她全部的感知力,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交出自己的秘密?
那是埋葬着父亲清白的唯一指望,是她在这深渊中挣扎求生的最后火炬!
怎能交给眼前这来历不明、杀意凛然的神秘“侍卫”?
不交?
那柄钉在身后石壁上、兀自发出低沉嗡鸣的长剑,便是她下一秒的命运!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指腹伤口的刺痛、石壁的冰冷,都抵不过此刻心头那彻骨的寒意。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之中,沈清辞混乱的思绪里却陡然闪过一点微光——他厌恶血腥!
方才,她指尖血滴落时,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排斥,几乎是生理性的厌恶!
这不是作伪!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脆弱不堪的**?
电光石火之间,沈清辞猛然低头!
不再与那慑人的目光对视,而是将那只受伤的右手死死按在身前粗糙的石壁上!
动作近乎自残!
“嘶……”刚凝结的伤口被粗砺的石头狠狠一蹭,瞬间崩裂!
比之前更为温热的、带着铁腥气的鲜红血液瞬间大量涌出,染红了她本就灰暗的粗布袖口,更刺目地涂抹在冰冷的石壁上!
“别过来!”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凄惶和抗拒,身体更蜷缩着向后紧贴住石壁。
她猛地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像握着最后的盾牌一般横亘在自己与男人之间,眼神里充满了惊兔般的脆弱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再靠近……我就抹开它!”
她盯着自己腕间那淡青色的血管,话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意味。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微弱的幽蓝光线中,温热的血腥味瞬间变得更加浓郁刺鼻,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动荡的涟漪。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双原本如墨玉般深黑、正凝聚着审视与不悦光芒的瞳孔,在触及那一片狰狞血色时,果然再次剧烈地收缩!
浓烈得化不开的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如同翻腾的黑雾般在他眼底骤然涌现!
他甚至极其细微地、但确实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要远离那让他本能反胃的气息。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下颌绷得更紧,连握着油布包裹的手指都捏得指节咯咯作响。
那股笼罩着她的深沉威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污秽的血腥味冲击,出现了明显的、虽然短暂却至关重要的滞涩!
这瞬间的凝滞,如同绝壁上裂开的一道罅隙!
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赌对了!
这厌恶是真的!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趁着他心神被那血腥强行干扰的千钧一发之际——咻!
她积蓄了全部残余力气的手腕猛地一扬!
方才藏在袖中、紧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那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带着破风声,不是砸向男人,而是狠狠砸向他身后不远处、那唯一的光源——那簇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器物!
“砰啷!”
一声脆响!
幽蓝的光芒瞬间被砸得熄灭!
整个空间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浓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
“咳!”
在碎石溅射开的同时,沈清辞被呛了满口的粉尘,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但她顾不上这些!
就是现在!
她用那只干净的手在石壁上一撑,脚下拼尽全力,像一只被猎豹追逐的小鹿,凭着记忆中入口的方向,朝着侧后方狠狠扑了过去!
她不是冲向进来的那个方向(那里的石壁不知开启之法),而是循着她刚才摔倒时摸到的那片石壁的弧度,朝着另一个方向摸索过去!
刚才摔倒、手撑墙壁时,似乎触碰到那块区域有冷**动……呼——!
就在她踉跄着扑到一处墙根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冷风从墙壁的一条缝隙中钻入,扑在了她汗湿的额头上!
出口!
另一个方向一定有出口!
顾不得摸索具体机关,沈清辞几乎是凭借野兽般的求生本能,身体死死抵住那片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外一撞!
“喀啦——轰隆隆……”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夹杂着细微的机括响动!
一块远比入口更厚重的石板,竟在她绝望一撞之下,向内滑开了一道足以容她挤出的缝隙!
外面并非她进入时的荒园,而是某处堆叠着旧物的宫室角落!
光线!
微弱的、来自遥远灯火的光线!
透入黑暗!
沈清辞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出那弥漫着腐朽血腥和沉水香的黑暗炼狱!
冷冽但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她贪婪地喘息着,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重新在她身后迅速合拢的黑暗门户。
她只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强忍着脚踝的酸痛和指尖撕裂般的疼痛,辨认了一下方向(似乎是靠近内务府杂物库房的后巷),便朝着与她所住的掖庭宫女舍房完全相反的方向——一片废弃的花园林地发足狂奔!
身后,那重新陷入浓黑死寂的密室深处,被呛了一口飞石粉尘的男人静静地立着,听着那仓皇踉跄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远方模糊的杂音里。
幽暗的空间里,只有他手中的油布包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被碎石迸溅到、略感微痛的颧骨,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愕浮现在他的眼底,随即被更深邃的兴味所取代。
被**退了?
被一只受惊小兽的虚张声势给逼退了?
他摊开掌心,那幽蓝光源被砸碎的粉末残渣沾了他满手,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小宫女衣袖上廉价皂角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有意思。
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种近乎自残又拙劣的把戏。
更从未有人……能让他在那一瞬间本能地避退。
低沉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笑声从紧抿的唇边逸出,带着一丝冰凉的、猎奇般的玩味。
“沈……阿芜?”
他低声念出油布包裹上那两个几乎模糊的、炭笔写成的名字。
纸张的边缘,还清晰地印着几道淡淡的、被汗水浸晕的血指痕——那是她绝望抓握挣扎的痕迹。
他轻轻抽出了那张折叠的草纸。
幽蓝微光虽灭,但黑暗于他,早己不是障碍。
那指尖触感传来的凹凸印记,足以让他轻易在脑海中勾勒出图案——一枚缺角的墨玉麒麟佩的临摹。
麒麟佩……*龙纹……深不见底的眸中,冰封的湖面下,波澜骤起。
这个掖庭小宫女的秘密,似乎……比这深宫尘封的旧案,更为有趣了。
宿醉般的沉重和全身骨节被碾压过的酸痛感,是沈清辞在宫女大通铺上苏醒的唯一感觉。
指尖包裹着粗糙的布条,伤口在隐隐抽痛,昨夜如同惊魂噩梦,却清晰得刻骨铭心。
她蜷缩在角落里,感受着周遭压抑的鼾声和低语,内心却冰封一片。
“御前侍卫”……那个人的身份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麒麟佩的临摹图……落在了他的手里!
这比首接杀了她更让她心慌。
更让她惶恐不安的是,昨夜仓皇逃离的路上,她看到有巡逻卫队远远地朝着废弃密室的方向疾行!
虽然她及时躲藏,没被发现,但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全身而退,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
恐惧让她一整天都如履薄冰,沉默地承受着王嬷嬷无休止的驱使和其他宫女的排挤。
首到傍晚收工前,掖庭掌事太监突然带着两个小太监出现在浣衣房门口,一脸肃然:“沈阿芜,上前!”
沈清辞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血液瞬间冰凉!
要来了吗?
他终于要动手了吗?
她面无血色,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掌事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揣摩,声音尖细平板:“上头有令,调你去宣政殿御前当值,即刻收拾东西,跟咱家走。”
御前……当值?!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更深的恐惧!
怎么会……是御前?
难道是那个“侍卫”?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昨夜没有当场灭口,今日却将她调到皇帝眼前?
是想让她在皇帝面前出错,名正言顺地处死她吗?
还是……要用更**的方式折磨?
滔天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宣政殿!
那是天子的威权所在,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还不谢恩?!”
掌事太监见她怔住,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浓浓的不耐。
沈清辞一个激灵,几乎屈膝跪倒,声音艰涩颤抖:“奴……奴婢……谢主隆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的伤口仿佛再次崩裂开,痛得钻心。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简陋的铺位,在周围宫女或惊讶、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机械地收拾着本就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御前……这两个字如同悬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那个昨夜让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魔鬼影子,似乎正在宣政殿的阴影里,对她露出冰冷的微笑。
宣政殿偏殿西暖阁,气氛庄重肃穆,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气。
巨大的雕花紫檀书案后,端坐着一道身影。
沈清辞垂着头,连眼风都不敢乱瞟。
眼角余光只能捕捉到那身玄色常服袍角上用极细的金线绣出的五爪云龙,威严凛然,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
领她来的太监低声提醒:“陛下,人带到了。”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角落,如同影子。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这帝国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只觉得西周的空气都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