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承骁的司令部设在原英国洋行的旧址,暗红色的木地板总带着股陈年雪茄的味道。
他刚把军靴踢在门后的铜架上,周砚就抱着个铁皮文件夹进来,军绿色的封皮上沾着点泥渍。
“司令,码头那边出事了。”
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件夹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今晨捞上一具女尸,法医初步鉴定是窒息身亡,死前有挣扎痕迹。”
纪承骁正解着军大衣的纽扣,闻言动作一顿。
津门的码头三教九流混杂,浮尸不算稀奇,但周砚这副凝重的神情,显然事不简单。
他扯掉领带扔在沙发上,指腹叩了叩桌面:“说重点。”
“死者叫苏曼,是云顶酒店的**,半个月前刚辞了职。”
周砚翻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推过去,“最奇怪的是这个。”
照片上的女尸蜷缩在白布单里,左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缝间露出点杏色的丝线。
而在她脚边,法医标注出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花纹被水浸泡后晕开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五瓣花瓣的形状。
纪承骁的目光落在那花瓣印记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霞飞路初见时,陆珩之转身走进酒店的瞬间,袖口似乎闪过类似的暗纹,只是当时雾浓,没看得真切。
“查她在云顶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最后一次露面的行踪。”
他把照片推回去,军靴在地板上碾出细微的声响,“还有,去趟**领事馆,问问他们的樱花纹章,是不是有这种五瓣样式。”
周砚愣了愣:“您怀疑……***?”
“不确定。”
纪承骁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雾笼罩的海河,“但津门这地方,任何一朵不该开的花,背后都可能藏着枪。”
***云顶酒店的雪茄吧里,陆珩之正用银签挑着雪茄盒里的烟叶。
琥珀色的灯光落在他腕间的蜜蜡佛珠上,映出层温润的光。
小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个巴掌大的铁盒。
“老板,后厨在清理苏曼以前住过的杂物间时,发现了这个。”
小陈的声音发颤,“锁着的,撬开来一看……”陆珩之没抬头,指尖的银签停在半空中。
铁盒的样式他认得,是**领事馆常用的那种,边角带着磨损的樱花纹——和码头女尸脚边的印记,如出一辙。
“里面是什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转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蜜蜡珠子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雪茄吧里格外清晰。
“是空的。”
小陈咽了口唾沫,“但内壁有划痕,像是放过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摩擦出来的。”
陆珩之放下银签,拿起那铁盒。
盒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文,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特高课专用”。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盒表面,忽然想起三天前,苏曼来取东西时,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慌张得像只被追打的兔子。
“她当时跟谁见过面?”
“好像……是个穿和服的男人,在后门等她。”
小陈努力回忆着,“很高,戴了顶宽檐帽,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腰间挂着个铜牌,反光很亮。”
陆珩之把铁盒放回托盘,重新拿起银签挑烟叶。
火苗**着雪茄的瞬间,橙红的光映在他眼底,却没暖透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把铁盒烧了。”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在他眼前散开,“就当从没见过。”
小陈脸色发白:“可万一……纪司令那边查过来……他会来的。”
陆珩之笑了笑,烟圈从他唇间溢出,缓缓飘向天花板,“那位纪司令,看着像头狼,鼻子灵得很。”
他话音刚落,雪茄吧的门就被推开了。
军靴叩击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珩之抬眼望去,纪承骁正站在门口,军绿色的披风上还沾着雾水,眼神锐利如刀,首首射向托盘上的铁盒。
“陆老板倒是清闲。”
纪承骁迈开长腿走进来,军靴碾过地毯上的烟蒂,“我的人刚在码头捞上一具浮尸,听说,是你这儿的前**?”
陆珩之放下雪茄,慢悠悠地转着佛珠:“纪司令消息真灵通。
苏曼是在我这儿做过,但早就辞了职,她的死活,与云顶无关。”
“是吗?”
纪承骁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铁盒上,指尖几乎要碰到盒盖,“那这个呢?
特高课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酒店的杂物间里?”
空气瞬间凝固。
陆珩之转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眼尾的弧度压得低了些,那点漫不经心的媚气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冷。
“纪司令这是……查案查到我云顶来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衫的褶皱在灯光下划出利落的线条,“还是说,霞飞路那一面,没看够,特意来找茬?”
纪承骁的喉结动了动。
他确实没看够——没看够陆珩之此刻眼底的锋芒,没看够他被质问时,反而笑得更冷的样子。
但他更清楚,眼前这铁盒,这具女尸,绝不是简单的风月案。
“我只关心死人的事。”
他收回手,军靴在地板上顿了顿,“但如果有人想借着死人藏东西,那我这枪,可不认什么租界规矩。”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配枪,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根针,刺破了雪茄吧里暧昧的烟雾。
陆珩之看着他按在枪套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觉得那蜜蜡佛珠烫得厉害。
雾又开始浓了。
酒店窗外的霓虹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一边是握枪的军阀,一边是藏着秘密的商人,而那具漂浮在海河上的女尸,和这个刻着樱花纹的铁盒,成了把钥匙,猝不及防地**了这把名为“试探”的锁里。
陆珩之忽然笑了,眼尾又染上那点熟悉的媚意:“纪司令要是想查,尽管查。
只是云顶的客人非富即贵,惊动了哪位领事,怕是不好收场。”
纪承骁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特有的悍劲,像荒原上的风刮过:“我纪承骁的枪,从来不怕收场。”
***当天夜里,海河上的雾浓得化不开。
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悄悄驶出码头,船舱里堆着盖着油布的木箱。
船头站着个穿和服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眺望对岸的灯火,腰间的铜牌在雾中闪着冷光。
他没注意到,货船后几百米处,一艘挂着军阀旗的巡逻艇正悄无声息地跟着,艇上的纪承骁握着望远镜,目光像穿透浓雾的**,死死锁着那艘船。
而云顶酒店的露台上,陆珩之望着漆黑的河面,把那串蜜蜡佛珠摘下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佛珠最中间那颗有裂痕的珠子,被他指尖反复摩挲,终于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半张被蜡封着的纸条,上面画着个简易的地图,终点标注着码头三号仓库。
雾更深了,像要把整个津门都吞进肚子里。
而这场由浮尸和铁盒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