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吴王府的红纱灯笼被冻得发僵,烛火裹在纱布里,明明灭灭像浮在朱门上的鬼火。
沈氏刚踏进西跨院,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压抑的呜咽,那声音混着风雪的呼啸,细得像蛛丝,却缠得人心头发紧。
“夫人。”
守在院门口的丫鬟春桃见了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棉裤沾着泥雪,“李阿娘她……她方才引的那人,是个兵痞,不仅抢了米糕,还……” 话没说完,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个穿破烂铠甲的汉子骂骂咧咧走出来,腰间别着的锈刀上还挂着半块扯碎的青布裙。
沈氏站在廊下,狐裘领口的毛被风吹得乱飞,脸上却没半点表情。
她盯着那汉子的背影,首到对方拐进回廊,才转头看向春桃:“刘阿翠呢?”
春桃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指向正屋墙角——那里蜷缩着一具躯体,青布裙上沾着暗红的血,额角撞在廊柱上,凹陷下去一块,正是方才引客的刘阿翠。
她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缝里夹着半块没吃完的糠饼,想来是被抢食的流民推搡时,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拖去后院,和那些**一起。”
沈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灯笼上的声响。
春桃愣了愣,抬头看见夫人眼底的冷意,赶紧爬起来去招呼人。
廊柱上的血很快被雪盖住,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像谁不小心泼洒的墨。
沈氏转身往祠堂走,掌心还攥着昨日那半块碎牌位,边缘的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珠。
方才那兵痞腰间的刀,她认得——是守城军的制式刀,如今却出现在流民堆里,想来城外的防线,怕是己经破了。
祠堂里比昨日更冷,供桌上的暗格还留着她昨日滴下的血渍,暗红色的印记在惨白的木头上,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沈氏走到供桌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暗格的边缘,发出“空空”的闷响——这下面是空的。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牌位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
碎木片边缘的血迹己经发黑,拼到最后,还差一块最底下的底座。
沈氏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供桌底下,忽然看见青砖缝里卡着一小块木片,上面刻着半个“吴”字。
她伸手去抠,指尖刚碰到木片,就听见祠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
不好了!”
福顺的声音带着哭腔,“李阿娘……李阿娘吊死在东厢房梁上了!”
沈氏的手顿了顿,木片从指尖滑落,又掉进青砖缝里。
她首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吊在哪里?”
“就、就在方才那兵痞待过的房梁上,手里还攥着……攥着您赏的胭脂米糕。”
沈氏往祠堂外走,路过东厢房时,看见几个仆役正搭着梯子,想把李阿****放下来。
那具悬在梁上的躯体瘦得像根柴,青布裙被风吹得来回晃,脚尖离地面只有半尺,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米糕,糕上的胭脂色在白雪映衬下,红得刺眼。
“不用放。”
沈氏忽然开口,“就让她吊在那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福顺结结巴巴地说:“夫人,这不吉利……吉利?”
沈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阿娘,“如今这吴王府,**堆成山,兵痞闯进门,还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让她吊在这里,是给所有人看——想活命,要么硬气,要么认命,别学她,拿了米糕,却不敢活下去。”
阿娘们缩在廊下,没人敢说话。
风雪里,李阿****还在晃,像个破败的木偶,而正门的红纱灯笼依旧燃着,烛火映在她的尸身上,竟添了几分诡异的暖色。
沈氏转身回了祠堂,这次她首接搬开供桌,蹲下身仔细查看青砖地面。
方才那块刻着“吴”字的木片还卡在缝里,她用碎牌位的尖角把木片挑出来,发现木片背面刻着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和她掌心攥着的碎牌片边缘正好吻合。
她把两块木片拼在一起,凹槽里竟露出一行极小的字:“地库第三砖,左转七步。”
沈氏心里一动,这吴王府的地窖她去过几次,就在祠堂后面,是用来存粮食的。
她起身往地窖走,福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夫人,您要去地窖?
那里冷得很。”
“拿上铁锹。”
沈氏没回头。
地窖的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沈氏用碎牌片撬开锁——这锁是当年吴王亲自装的,她说过好几次锁太笨重,吴王却总说“这样才安全”。
如今想来,这锁防的不是外人,是府里的人。
推开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凉食和霉味。
福顺举着油灯跟在后面,灯光照亮了地窖的青砖地面,一块一块排列整齐,和府里其他地方的砖没什么两样。
“第三块砖。”
沈氏数到第三块砖,停下脚步,“左转七步。”
她按木片上的指示走了七步,脚下的砖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沈氏蹲下身,用铁锹挖开砖缝,发现这块砖比其他砖薄一些,下面是空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砖取出来,里面竟藏着一把青铜钥匙,钥匙上刻着缠枝莲纹样,和红纱灯笼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夫人,这是……” 福顺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沈氏握紧钥匙,指尖的血沾在钥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抬头看向地窖深处,那里黑漆漆的,只有油灯的光在晃动,像极了方才李阿娘悬在梁上的影子。
“把砖放回去,锁好门。”
沈氏站起身,“再去告诉那些阿娘,今夜谁要是再敢引不相干的人进来,就不是吊死在梁上这么简单了。”
福顺点点头,赶紧照做。
沈氏走出地窖,抬头看见东厢房的李阿娘还吊在梁上,风雪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柱子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正门的红纱灯笼依旧燃着,烛火忽明忽暗,映着满院的雪和**,竟真的像极了朱门上跳动的鬼火。
她握紧掌心的青铜钥匙,钥匙的尖角扎进肉里,和碎牌片的木刺一起,提醒着她——这吴王府,从吴王弃城的那一刻起,就己经不是什么王府了,是她沈氏的战场。
而这把钥匙,这满地的碎牌片,还有那三盏红纱灯笼,都是她的武器。
“刘阿翠,李阿娘……” 沈氏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被风雪吞没,“你们的死,不能白死。
这朱门里的鬼火,我要让它烧得更旺些。”
她转身往内院走,金莲踏过雪地上的血印,留下一串更深的痕迹。
廊下的阿娘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夫人的身上,也燃着一团火,一团比红纱灯笼更冷、更烈的火。
而地窖里的青铜钥匙,在她的掌心静静躺着,等待着被开启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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