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国士

晌午过后，靠在春芍怀里入睡的薛昭被一阵炸耳的鞭炮声吓得一激灵，随即传来让她心惊肉跳的哭嚎声。

她惊惧睁大眼睛，小手死力攥紧春芍腰间的衣布。

抬头想问春芍，却见到春芍满脸的泪痕，她感受到春芍不断颤抖的身躯。

薛昭惶恐不安地被春芍拉着往前厅小跑去。

转过几弯回廊便来到了前厅的右侧，抬眼望去，院中厚厚的积雪己零乱不堪，两具黝黑刺目的棺材停摆其上，空中的雪花打着转儿，轻轻悠悠洒在棺材上，有的即刻化成水顺着棺材的线条流向地面，好似棺材亦在哭泣。

白得晃眼的天色，黑得刺目的棺椁，这一幕永远地刻在薛昭的脑海中。

她茫然地看向伏地而哭的春芍，看向那一地不顾寒冷积雪跪在棺椁两侧的人们，还有，挺首了脊背站在台阶上说话的母亲。

她小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不敢望向那两具漆黑吓人的棺椁，眼泪攸然而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很伤心很难过。

母亲温暖的怀抱让哭累的薛昭熟睡了过去。

到傍晚醒来时，春芍红肿着眼睛守在她床前。

薛昭默默地穿上她拿来的白色**，让她在自己头上捆好及地的拖头。

她看着春芍，小声问道：“春芍，祖父和我爹，是不是死了？”

春芍眼眶中瞬间又盈满了泪水，她理了理薛昭的拖头，点头哽咽道：“老太爷和老爷仙去了。

小姐要乖乖的，莫让夫人再操心了。”

薛昭沉默地点头，任由她牵着自己再次去到前厅。

棺椁己移入正厅。

左侧停放的是雕着仙鹤腾云驾雾金丝楠木椁，右侧停放的只是普质平凡的松木椁。

管家老张正躬着身向朱氏回禀：“夫人，实在是雪大，多数店家都己打烊关门，我跑遍了才找到这具稍好的松木椁。”

朱氏惨白着脸，声音却听不出波澜：“辛苦了。

你领几个人给各家亲眷报丧，还有去驿站找人送信去豫州族中。”

老张应声而去。

朱氏缓缓转身，厅中闪烁跳跃的长明灯晃得她闭了闭眼，她麻木地跨过门槛，跪到中间的**上，虔诚地折好纸钱，与薛昭一道放入火盆。

外面有碎嘴的婆子小声低语。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吊丧。”

“本家的这几户自是该来的。

其余的就不好说了。

唉，咱们薛家的根本在豫州，若不是为了夫人，怎么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徽州。

如今碰上这种事，想找人出头都没处找。”

秋菊两眼通红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朱氏，轻轻起身走了出去，低声训斥道：“在我们朱家，若有妄议主家者，一律乱棍打死！

老太爷与朱家老太爷曾是知己相交，素有交好，薛家来此亦是为长久之计，何以怪与夫人？

如今家中是多事之秋，我暂且不发落你。

你们去将门前积雪清扫干净！”

那婆子本低着头唯唯应喏，一听要去扫雪，梗着脖子便争辩：“你发落我？

你算是个甚？

同我一样是个伺候人的，轮得着你来指派我？！”

秋菊闻言气得满脸通红，依旧小声道：“给你脸你不要？

你这么嚷嚷，是想着要夫人来给你做主？”

满脸横肉的婆子哐一下站起来，正待叫嚷，瞥见站在门口一脸清冷望着她的朱氏，她心一惊，马上低下头扯了扯旁边人的衣服，道：“走走走。”

朱氏道：“慢着。”

秋菊才惊觉朱氏在身后，忙快步上前扶她行来。

朱氏打量那婆子几眼，才道：“你是年初才从豫州安阳老家赶过来的李婆子吧？

曾伺候过老夫人几年，求着老太爷才过来这边。”

那婆子扯出一个笑脸，点头哈腰应是。

“如今老太爷仙去了，你便收拾了即刻回安阳老家去吧。”

那婆子惊得瞪大了眼睛，嚎道：“可不能啊，夫人！

你瞧瞧这什么天儿？

这，这也不能走道啊。”

朱氏冷声道：“怎么？

我这个薛家主母还不能定夺家中人事了？”

她提高声量：“允文允武，将这婆子捆了发卖了。”

张家两兄弟应声而来，一人找了粗大的绳子，一人冲上来将婆子双手反剪。

李婆子哇哇乱叫：“小文小武呀，我们才是一家人啊，可不能听她们朱家人的话呀，哎哎，你们别…哎哟，夫人哪，你饶了我吧！

我，我马上走，马上走。”

朱氏冷哼一声：“迟了。

秋菊，拿上她的身契，贱卖。”

秋菊应是，就着文武两兄弟将这刁奴发卖了出去。

朱氏正待继续守灵，眼角却扫到趴在门口张望的薛昭，她缓步过去牵住女儿一齐再到厅中跪坐。

薛昭一言不发，扔一张纸便抬眼望着朱氏，大大的眼睛中有些许疑惑和害怕。

朱氏感觉到女儿的不安，略一思索便知，大约昭儿从未见过这般严厉的自己，有点吓到吧。

她摸了摸女儿嫩滑的脸蛋，柔声道：“昭儿不怕。

有些恶人需得雷霆手段以制，才不会留下祸根。

你祖父常说，事不可做绝。

所以，母亲给了她机会，但她嚣张跋扈不屑要这个机会，反而妄图挑拨薛朱两家关系，此等恶人，若不将其赶出家门，必留后患。

一者为惩治，二者为警示。

昭儿，可懂？”

朱氏温柔的声音如涓涓细流，抚平了薛昭心中的不安，她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母亲苍白端秀的容颜，懵懂地点点头。

朱氏又道：“祖父与父亲离开我们了。

但昭儿别怕，有母亲在。”

薛昭想到往日疼爱自己的祖父与父亲，鼻子一酸，抱住母亲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入她怀中。

朱氏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脊，女儿在哭，可自己，为什么一滴泪也无？

大门外传来门人高呼：“亲家舅老爷到～～”朱氏抬首望去，昂首阔步急行而来的便是自家大哥，如今朱家的掌舵人，朱亭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