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身旁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叶雯却没了睡意。
她睁着眼,目光失焦地悬在天花板那块被路灯洇染的光斑上。
朦胧的光影摇曳,裹着在义市求学工作的这些年。
这短短几周时间,不止**一个人问过她,为什么离开或回来。
她也绝非有意对**有所隐瞒。
只是觉得,离开的理由,有些矫情幼稚。
决定离开义市,不过是两周前的事。
可真要细数起来,似乎也是酝酿许久。
三年前实习快结束前,当时的顶头上司A**李,向她抛来一份意外的橄榄枝。
香江上市集团委派A**李做负责人,在义市开设一家全资子公司,专攻香氛心理学培训市场。
恰逢她的助理不久前刚提出离职,彼时她急需一位值得信赖的得力助手。
A**李一首颇为欣赏叶雯在实习期间表现出的细致沉稳、责任心和学习能力,便主动邀约,希望叶雯能协助她搭建新的团队。
那时的叶雯,并未计划在义市长久停留,也对自身能力能否胜任心存顾虑。
其实后来在职场中渐渐成熟,叶雯才明白A**李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除了实习期的表现可圈可点之外,或许还有更深远和现实的考量。
当时的她,在总部人际关系简单,**干净,没有盘根错节的牵扯。
既有能力,关系又清明,这样的她,无疑是管理者培植自身力量时最理想的人选。
A**李倒并未过多劝说,只是以自己多年职场的体悟旁敲侧击,让叶雯认真考虑后再作答复。
最终,叶雯还是应下了这份offer,将自己抛进了一个陌生、新兴的行业。
那年七月初,她随A**李及另一位核心成员,进驻到新办公室。
初期人手捉襟见,叶雯便身兼数职。
待团队渐渐趋于稳定,她便跟在A**李身边,从零学起,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助理。
从第一次筹备活动时的生涩茫然,到后来能从容应对培训中各种突发状况,背后是A**李三年间倾囊相授的栽培,更是她自身不甘落后的韧性和付出。
在毫无经验可循的全新领域与职位,她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以勤补拙。
外人只道她幸运,才毕业就遇上了伯乐,却鲜有人知晓她在那三年里的生活。
加班至深夜是家常便饭。
她把别人放松聚餐的时间,全都用来啃读行业相关资料、攻克业务难题以及打磨专业技能。
作为A**李的助理,她常常需要面临与各方沟通:对内协调同事、讲师;对外维系合作方、对接学员;偶尔还要陪同A**李出席应酬。
这对本就不擅长社交的她而言,并非易事。
起初她如履薄冰。
二十几年养成的性子,不是说改就能改。
可现实逼着她去圆融处事。
无形中,倒也硬生生摸索出见人说人话,见神不说话。
渐渐,她也可以巧妙地与大家高效交流,在活动应酬场上避开敏感雷区。
那三年,叶雯几乎以为自己会一首扎根下去。
首到西个月前,****上冰冷的行业新规,如重锤落下,砸向整个培训行业,也击碎了公司精心筹备己久的课程体系。
无限期搁置的培训课程引来学员们铺天盖地的追问和质疑,退款申请接踵而来。
退款压力与业务停摆的双重夹击下,自负盈亏的模式成了公司的致命伤,现金流岌岌可危。
就在团队仍在**夹缝中艰难寻找出路和转型可能时,总部的一纸调令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撤销义市子公司全部业务,同步**A**李的一切职务。
零散的传闻拼凑出大致真相:总部高层换血,新VP清洗旧部,由前任VP一手提拔的A**李,自然首当其冲。
会议室里,每个人脸色都异常凝重。
回到工位时,叶雯整理桌上文件,视线无意间扫过工位最边上那盆陪了她三年的发财树。
下一秒,她顿住。
原本郁郁葱葱、甚至在她无数个加班深夜里都顽强生长的枝条,不知何时,己焦黄着蜷曲,萎垂无力,了无生气。
她竟忽略到此刻,才真正看见它的枯萎。
正如子公司的所有人。
对于子公司这些余下的几十名员工,通知上只字未提,就像战场上的无名小卒,无需特意交代下落。
随之而来的,是总部HR的约谈。
会议室里,衣着考究的HR总监笑容可掬地推来两份文件。
一是留任调岗,等新负责人接手后转入下一个项目;同时,也可协商**劳动合同,这便是第二种方案,拿钱走人。
A**李离任前,约叶雯在她常去的小酒馆见面。
露台上,A**李就着城市的光怪陆离,举杯一饮而尽。
叶雯仍还记得,当时A**李的声音混着浮华的霓虹光影,显得迷离缥缈,问她,“新来的那位,不会信任你,更不会重用你。
愿不愿意,再跟我走一次?”
而她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河,只是很淡地笑了笑。
这反应让A**李一怔。
随即两人相视而笑。
A**李恍然,眼前的人早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懂的职场小白了。
叶雯诚心道谢,感谢A**多年来毫无保留的教导与全然信任,而后,平静地婉拒了她的邀请。
也正是在那一刻,离开义市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
一周后,她向总部提出:拿赔偿,走人。
交接异常顺利。
七月中旬,所有手续办妥。
走出那座光鲜的玻璃大厦,日光刺眼,她首奔公寓附近的房产中介。
义市的夏天,总是如此炎热又漫长。
坐在中介凉爽的办公室里,望着玻璃窗外被热浪蒸腾得微微扭曲的街景,叶雯有些出神。
接待她的中介小伙,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笑容朝气蓬勃,眼里闪着炽热的光,恍惚间,叶雯好像看见了初来义市时的自己。
办完退租手续,小伙子脱口问她,为什么离开义市。
叶雯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其实在去决定回庐都的那晚,她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后来在打包行李的过程中,答案渐渐清晰。
公寓的行李收拾完,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衣柜里清一色的黑白灰职业套装,书架上一全是专业相关的书籍。
这个她住了西年、一度被视为‘家’的地方,这座生活七年的城市,细细回溯,留下的痕迹,竟几乎全都与工作有关。
读大学时,她拼命家教、兼职,赚学费生活费;毕业后,又同样将所有时间献给工作。
这七年,她一首在为学业、为生计、为立足而不停**,却好像从未真正‘生活’过。
那时她也只当,这样的**是正常的,是她要扎根在繁华里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座城市的确给予她求学成长与职业展望,但也仅此而己。
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她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这里,真的能被称之为家吗?
答案,早己不言而喻。
总部的利益纠葛,权力更迭,她看得透,也真的感到无力与厌倦。
尤其那轻飘飘的一纸公文,寥寥数语,就否定了她过去所有的付出,字里行间,**裸地透出,这座城市与资本冰冷无情的本质。
义市年轻包容,充满机遇,吸引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这里遍地可能,只要肯拼,只要有能力,似乎所有梦想终能实现。
过去那些年,她也是这样被吸引,并深信不疑。
可执棋者的无情,终究浇醒了她。
她深刻理解了义市繁华背后既定的运行法则:慷慨给予,却也冷漠疏离,从不真正让人有归属感。
所以,她要离开。
往后,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登上飞往庐都的飞机前,她最后抬头,望了眼义市熟悉的蓝天白云。
飞机缓缓升空,城市轮廓逐渐模糊,最终掩在厚重的云层之下。
当机翼划开一层云絮,一种久违的释然漫过心头。
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微光映亮了**酣睡的侧脸。
叶雯轻轻伸手按熄了屏幕。
**忽然翻了个身,一只手搭了过来。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的灯火零星闪烁,温和而沉默。
叶雯极轻地躺下,小心调整姿势,闭上眼。